亥时的铜锣刚敲过三响,胭脂已站在城楼的鸱吻上。
巡更人李九四哆嗦着提着破灯笼,把破袄拢了拢,又摸了摸挂在腰上的铜锣,铜锣虽然破旧,但擦的十分干净。这是三代人传下来的吃饭家伙,要是丢了,全家就只能等死了。
李九四把拿灯笼的手向上提起,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,又把手背挨在干裂的脸上摩擦着。
突然间,他看到对面屋檐上站着什么,灯笼的光与月光都太暗了,李九四只望见一个模糊的青影,一眨眼便消失不见。
灵鳌步点过青瓦,胭脂身如游鱼,在黑夜这深沉的海中穿梭自如。
被寒风吹破了纸窗,又无余钱可糊的人家,和打更的李九四一样,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青影。
“娘,是星星落下来了吗?”有女童小声地问着母亲。
母亲捂住了孩子的嘴,她知道,这是会飞来飞去的江湖人,一言不合就会杀人的。
穷富的分别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明显,尤其冬天,冬天的夜晚,是一年中贫富分别最大时候。
阳翟王府里,灯火通明,宛如白昼,连地上铺着的波斯地毯上细碎的花纹也照的一清二楚。
四周墙壁挂着色泽艳丽的织锦挂毯,绣纹中镶嵌着大块的宝石,在烛火映照下,各色宝石交相辉映,华贵非凡。
挂毯下摆着十几个暖炉,炉身俱錾刻着不同的兽纹,以玛瑙点缀兽目。炭火在炉中熊熊燃烧,却没有炭味,反而弥漫着别样的香辛味。
厅内正中,放着一座精美的铜炉,炉中火焰跃动,映红了围炉而坐的蒙人面孔。
炉边的矮桌上,烤得金黄酥脆的整羊居于中央,油脂在炙烤中滋滋作响。银盘里码放着切成薄片的风干牛肉,精致的瓷碗盛着洁白的奶皮,镶着宝石的银壶盛着风味独特的奶茶。在每人面前,还放着一小碟绿油油的青菜。
上首头戴华丽姑姑冠的女子名为也速真,是新阳翟王的正妻。
今夜是她举行的一场宴会,男人们出去打猎,作为王妃,她邀请了留在家中的女人们来到王府赴宴。
也速真向着下首左侧同样衣着华贵的女人问道:“月鲁沙,我听说你家的小子带了个汉人回来,你把人给杀了?别力古台当场就吓跑了?”
名叫月鲁沙的贵妇高高抬起下颌,道:“这是我们帖木儿家族的事,不劳王妃操心。”
月鲁沙不满这位前大嫂、新二嫂很久了,她明明已经嫁入了帖木儿家,却一心向着蔑儿乞氏,大哥之所以被朝廷赐死,和这位嫂嫂给她哥哥伯颜通风报信脱不了关系。
也速真笑容依旧,道:
“别力古台已经二十几了,怎么还是这么怕额吉?我记得王爷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把阿秃儿(勇士)了,别力古台身上可也流淌着一半帖木儿家族的血液啊。”
月鲁沙的脸沉了下去,一言不发的坐着。无能的儿子是她的一块心病,在她这么多年的督促下,别力古台也没有一点儿长进。她已经打算给他正式娶一个身份高贵的女子,来培养孙子了。
也速真昂起头颅,高傲地扫过月鲁沙的黑脸,她蔑儿乞氏祖上连成吉思汗的妻子都抢过,还对付不了一个嫁出去的帖木儿吗?
再说了,她的哥哥伯颜、侄子脱脱,可都是大汗的重臣,阿鲁辉帖木儿吞了拨河款还不打点,朝廷能只赐死他一个,还不是看在她哥哥和侄子的面子上。
要是没有她,月鲁沙这会儿早就跟着人头落地了,她可是一清二楚,月鲁沙缠走了阿鲁辉帖木儿吞下来的三成拨河款,到现在可都咬死了不交。
也速真拍了拍手,示意宴会正式开始,跪在远处的乐人们开始弹琴鼓瑟,同时吟唱起宋时的词曲,为宾客们助兴。
比起极端厌恶汉人、动辄打杀的月鲁沙,也速真很能接受汉人的享乐,并且理所当然的认为汉人制造出这些东西就是给他们蒙古人享受的,不过,这些汉人得跪着为她服务。
其他人也很是自如地开始享用宴饮,这年头,谁家没杀过汉人呢?反正他们就像杂草一样,杀了一茬又长。王妃能让他们跪着服侍,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。
胭脂揭开瓦片,看着底下散发浓郁肉香的烤全羊幽幽轻叹,她都只能啃啃小鱼干和野桃干,蒙古人却吃的这么好。
她看到了那个叫月鲁沙的蒙古贵妇,比起其他人,这一个可以拥有先和儿子团圆的待遇。
月鲁沙沉着脸切了一片烤羊肉,正要送进口中,她的后脑勺突然多出一个黑洞,一粒石子从她的前额飞了出来,掉在了她的盘子里。
一直注意着她的也速真吓得花容失色,直接瘫倒在地上。其他人也很快注意到月鲁沙的异状,惊恐地开始尖叫起来,有人立刻向外跑去。
跪着的乐人们只瑟瑟发抖的抱在一起,丝毫不敢动弹。
“啊啊啊啊